卯时三刻,东州的晨光还没爬过黎府的院墙,蝶兰已经醒了。
晓年在她身侧睡得正沉,小拳头攥着百家衣的前襟——那件拼布小袄从他满月前几天就开始缝,到今天正好满月,终于穿在了他身上。蝶兰侧躺着没动,就着窗纸滤进来的淡青色天光,一块一块地看那些布料。
“还在看晓年的小袄子?”璃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低哑。
蝶兰笑了一下,开始给晓年整理衣服。百家衣在婴儿身体上摩梭的时候,晓年醒了,不哭不闹,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她。蝶兰把他抱起来,让他的小手贴着心口,感觉到那件拼布小袄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。
院子里已经有了声响。李凤熙踩在梯子上挂红绸,一手扶着墙,一手把绸布往桂树最高的枝桠上系。梯子晃了晃,她吓得一把抱住树干,嘴里喊着“扶住扶住”。青懿晟在下面两手叉腰,笑着说“你自己要爬那么高的”。林辰从厨房端出一锅刚熬好的米汤,热气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。寒雪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八个碗,碗沿搭着调羹,走一步响一声。
蝶兰抱着晓年站在廊下,看着这些人。太阳升起来了,桂树叶上的露水还没干透,每一滴都亮晶晶的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璃从身后走出来,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长袍,头发束得比平时整齐。
按照东州习俗,满月宴的第一道仪式是“出门见百客”——由父亲抱着孩子走出家门,见到的第一个外姓人要送上一句祝福,寓意孩子一生贵人不断。蝶兰不知道这个习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但黎筱说,东州习俗就是如此。
璃接过晓年。百家衣裹着的婴儿在父亲臂弯里显得更小了,像一颗被布片包裹的果实。璃低头看了儿子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推开黎府大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李乘风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,不是平时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料子有多贵的,就是普通棉布,袖口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——像是在厨房里帮忙时蹭的。见璃抱着孩子出来,他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。
璃也没想到。他以为李乘风会在院子里等着,像所有人一样。但他站在门外,站在清晨的阳光里,影子拖在石板路上,一直延伸到门框下方。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李乘风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晓年,百家衣裹着婴儿,那件拼布小袄在日光下每一块布料的颜色都清晰分明。他看见深蓝方巾和银白残片在前胸挨在一起,针脚细密稳当,像是原本就该长成这样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不是忘了该说什么,而是面对这娇小之物有些许茫然。一个拿了一辈子剑的人,此刻站在一扇门前,对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,忽然觉得所有的词都不够用。
愿你平安。太轻了。他们这一路走过来,平安从来不是谁给的,是拿命换的。
愿你强大。太重了。他见过璃走火入魔后在戈岚城发狂屠戮自己人的模样,见过玄无月以十息时停换他一命后白发枯槁的脸。强大是有代价的,他不忍心把这种代价加在一个婴儿身上。
愿你幸福。太远了。什么是幸福,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过。
李乘风抬起头,看着晓年的脸。婴儿的眼睛是黑的,很清亮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天空和桂树的倒影。
他回望自己的人生,试图在其中找到能赋予的美好。
最后他伸出手,食指指节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晓年攥紧的拳头。婴儿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张开,又握拢,碰到了他的指腹。
“愿你不会后悔认识我们。”李乘风说。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早晨的安静里。
说完,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粗陶小碟,碟子里是七八颗蜜渍梅子,褐色的梅子上裹着晶莹的糖霜。他把碟子里的梅递给晓年。
晓年可能是闻到了糖的甜味,开心地笑了起来,伸手接过梅子。
璃抱着晓年站在门口,看着李乘风的背影穿过院子,最后消失在正厅侧门里。他低头看了看儿子,晓年的手还攥着那梅子,嘴角轻轻含着,津津有味地品尝着。
第二道仪式是“百家饭”。正厅的长桌从天不亮就开始摆,每家带来的菜排成一排,碗碟碰撞的声音一直没断过。
本站域名已更新为:
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